第102章 重逢后的第五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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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攸宁醒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大白了。
外面下着雨，敲在屋檐上，稀稀拉拉的,可她却不觉得吵闹,反而转了个身,把脸贴在柔软的锦被上，轻轻蹭了蹭，已经许久曾这样睡过一个好觉，那种通体舒泰的感觉也只有当年知晓宁王被抓，父兄冤屈皆洗清的时候有过。
而此时——
她眉眼弯弯，唇角微翘,是藏不住的开怀。
只是这种开怀并没有持续太久，似是想到什，她猛地睁开眼。
她在干什？
这是姬朝宗的屋子吗？
姬朝宗呢？！
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，顾攸宁刚想掀开被子起身看看姬朝宗睡得如何,手刚刚贴上被子就察觉到了对劲，这……她是在脚踏？抬起眼,身旁就是雕着古画的拔步床,有姬朝宗最爱的烟霞色织金软帐。
身后也对劲。
有个温软的身体正紧紧贴着她。
许是被她的动作吵到，他有些耐地拧起眉,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抱进了自己怀里，下巴贴着她的肩膀,小猫黏人似的蹭了蹭，等闻到熟悉的香味,那股子阴郁耐的表情渐渐得以舒缓。
顾攸宁僵硬着身子敢回头，她自然知道身后是谁。
姬朝宗似乎未醒来，仍紧紧抱着她,即使隔着一层被子，顾攸宁也能感受到他遒劲有力的胳膊，以及身上那抹醉人的沉水香味，这是从两人惯常有的姿势，只要姬朝宗留宿，她必是在他的怀中醒来。
男人一向霸道，即使睡着也牢牢抱着她。
最初的时候，她十分适应这样的睡姿，习惯了一个人睡，别说身边多个人了，就算是多个呼吸，她都能难受死，就像是自己的私人领地被其他人占据，是这样隐私的地方。
想起当初年幼无畏时，和母亲说起以后婚嫁的，她那会总一脸嫌弃，觉得自己这样的性格是坚决不能忍受有人睡在自己身边的，谁知道那人会会打呼、磨牙、说梦，就算什都不说什都不做，他的存在也足够影响她的睡眠了。
只要想到婚后有人会和自己待在同一个地方，甚至还有可能影响她的睡眠，她就一点嫁人的心思都没有了。
那会阿娘被她弄得忍俊禁，直拿手来戳她的额头，然后抱着她说，“我出嫁也曾这样想过，倒是怕有人吵到我，而是怕自己睡相不好破坏给你父亲留下的好印象，嫁给你父亲的头一晚，我困极了也敢睡，就睁着眼睛看着那软帐，后来你父亲发现了问我原因，我也肯说，可他一向聪敏，又岂会看出？他也说，只抱着我拍着我的肩哄着我睡，我也知是困极了是你父亲哄我睡觉的声音太过温柔，就这样睡过去了。”
“那后来呢？”年幼时的她忙迭拉着人的手问后来的。
阿娘就抚着她的头，继续说，“后来自然是睡了的，我总不能一直睁着眼睛睡觉啊，何况夫妻之间要相处几十年，怎么可能一味只把好的一面给对方看？时间长了，他总会察觉到你的缺点你的足，可这就是人啊，生而为人，我们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毛病，既然结发为夫妻，那就包容对方所有的足。”
小小的顾攸宁拧着眉，撅着嘴，是一脸不高兴，“可我就是不想把自己的地方分给别人睡，若是他吵着我怎么办？”似是想到了一个好法子，她登时抬起头，双眸灿亮，“阿娘，如我以后找个入赘的，想让他陪我就直接把他赶到其他房间睡去，反正阿爹也想我出嫁！”
“你呀。”
阿娘看起来无奈得很，又点了点她的头，“你阿爹不想你出嫁是舍得你，怕你嫁人之后离得远受了委屈，他也知道，可不是因为这个。”似是看出了她的困惑，年轻的妇人继续抱着她，柔声说，“你如今是这样想，可日后若是碰到心仪的人，你现下心中所有的条规都会被自己打碎。”
“我会呢！”
过往的记忆停留在小女孩最后自信满满的一句。
顾攸宁垂眸，纤长浓密的眼睫纵使遮住了眼中的柔和，却也藏不住面上的温和，她僵硬的身子早就变得柔软下来，这会正贴着姬朝宗的胸膛，离得这样近，她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声。
均匀、绵长、有力。
刚和姬朝宗在一起的时候，她也适应两个人睡在一起，尤其姬朝宗又是那种肯好好睡的人，总要拉着她的手，或是抱着她，好似只有那样的距离才能彰显出两人的亲密。
他这个人，有时候就是那么幼稚。
她最初的时候也和他提过，甚至都想过夜里自己换个房间睡。
可男人听她说起这些就气得行，把她压在床上跟只不高兴的狼狗似的，把她弄得气喘吁吁，自己也喘着气说，“我看你就是还够累才想东想西，再吵，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知道他说的“客气”是什，顾攸宁自然不敢再和人争。
可心中却还是认为自己这样和人睡在一道，肯定是睡不着的，都打着闭着眼睛躺一宿的准备了，没想到总会在他的怀中睡过去。
一次、两次……
后来她甚至习惯了有姬朝宗的相伴，习惯了他的气息，习惯了他的温度，习惯了他睡觉时牢牢抱着她时的霸道模样，以至于这一年身边没有他的时候，反而睡不着了。
面上的温软微凝。
顾攸宁揪着被子的手指收紧，母亲教会她爱，长公主教会她怎么去爱，可她却让自己成了一个逃兵。
难过的绪重新袭上心头，可很快，她又重振旗鼓。
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足在什地方，那就从现在开始改变自己，虽然破镜难重圆，但也有精诚所至、金石为开的典故，她相信姬朝宗的心里是有她的。
待人以坦诚。
把所有的好和好都给他看，碰到一点事就总想着逃，也总拿自己的想法去猜度人家，爱一个人是你把你以为的那些好赋予人家就是真的对他好，而是应该去想他真正要的是什。
而现在最的就是照顾好他，别再让他的旧疾变得更严了！
身后的男人好似终于要醒来了，他轻轻唔了一声，而后顾攸宁很明显地察觉到他骤然一停的心跳，大概是终于感知到了现在的对劲，就连抱着她的胳膊都变得僵硬起来。
“醒了？”
顾攸宁语气如常地和人打招呼，就和从前两人在一起时一样，柔声问道：“想吃什？我去给你做。”
姬朝宗在听到这后却没有回答她，而是像逃避似的，立刻松开了抱着她的胳膊，往后退了好些，直到两人没再像先那样密可分，他的心跳也没有恢复正常，仍是“咚咚咚”地不住跳着。
他耐，甚至是有些爽的，把手紧紧压在心口处。
有种怕自己的心跳声被人听见。
直到心跳渐渐那么响亮的时候，他松了口气，把手移开。
虽然知道只要他醒来，两人就没法像先睡着时那样亲密，可察觉到因为他离开而骤然变得有些寒冷的肩膀，顾攸宁是忍住心下一涩。
勉强压住心里的涩意。
她回过身，看到他阴沉到眉宇紧拧的脸，只当他是不高兴她和他躺在一张床上，摊放在锦被上的十指由轻轻收紧，她垂着眼眸，轻声说，“抱歉，我也知道为什会在床上。”
说完见他脸色越发难看，心里难受，唇角也牵出一抹苦涩的笑。
愿让他发现，勉强扬起一个笑脸和人说，“你别担心，我今晚睡着的时候会注意些的。”说完也曾听到他的回声，虽然有些难过，但至于让她气馁，仍温声和人笑道：“那你再睡会，我去给你准备早膳。”
说着便直接翻开被子下了床。
简单洗漱一番，换了衣裳，又看了一眼仍背对着她躺着的姬朝宗，张口说了句“我出去了”便提步往外走。
……
姬朝宗听到越行越远的脚步声，直到听不见了新睁开眼，他看着眼前漆黑虚无的一片，抵在胸口的手仍紧握成拳，没有移开，薄唇也下压着，那双浓密如墨的长眉更是紧紧拧着，一点都没有松开的迹象。
昨夜顾攸宁哭了很久，他也知照顾到几更天睡着。
勉强睡了一会，倒也算得上是好觉，至少是他这一年多来第一次睡得那样安稳，只是突然的松懈让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
从前也只有在梦到顾攸宁的时候，他紧绷的那根弦会有短暂的松懈。
可醒过来后又是一片虚无。
什人，什气息，什温度，全都是空荡荡的。
以至于他每每梦见她时便总舍得醒来，生怕醒来之后又是过往的空寂。
刚闻见顾攸宁的气息，他早忘了昨夜的，早忘了两人是真的在一起，所以他会露出旧日的模样，牢牢抱着她缠着她，直到察觉到那抹温度不对劲，身体的柔软也太过真切，他猛地睁开眼……
他也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。
说恨，够恨，若不然看见她的第一日，他就该想法子把人绑了，直接送到京城那座笼子里去，他手下能人无数，就算想要一个人凭空消失，也能做得滴水漏。
可若说放下，他又实在放不下。
即使听了昨夜那番话，知晓了她的心意，他也敢全信，他怕她日后还是会离开他，怕她不过是因为可怜他会选择待在他的身边。
从前意气风发的姬大人、姬世子，姬家年轻这辈最出色的人物。
因为品尝了爱情所带来的甜蜜苦涩，也开始变得犹豫、踌躇、安，甚至于自信。
“喵。”福福不知道什时候醒了，踩着步子跳上床，先是蹲在床尾看着姬朝宗，察觉到自家主子并没有赶它的迹象便又屁颠屁颠过去，赖在他的怀里打着滚。
姬朝宗察觉到它过来也没赶它，只是轻轻拧了下眉，手倒是如常似的给人抚着毛发，揉着肚子。
听到它舒服地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，又想起昨天它跟顾攸宁玩耍时发出高兴的叫声，薄唇又忍住轻轻抿紧一些，“你倒是一点都不记仇。”
说完也没听到它的回应。
“蠢猫。”姬朝宗嘀咕一声，而后又垂下眼睑，一边揉着它的肚子，一边用很轻的声音，近乎呢喃地自言自语，“你说，这次结果真的会好吗？”